童話中的心理症

心理學上有一種診療手段是讓患者述評或續寫經典童話故事,以此來判斷其心病所在。人們對於同一則童話裡的不同投射很能反映出自身的認知結構和心理症候。從這個角度上講,童話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中的夢境具備相同的意義:它們都是通過對原型、象徵和隱喻的集合,架起了一座通往潛意識世界的橋樑,患者也能通過體味用象徵語言包裝在夢境或童話中的情感,來達到一種和宣洩和平衡。可以說,長期流傳而又未被閹割的童話是人類集體意識的一種高度抽象。其中的善惡倫理,規訓懲罰非常鮮明的昭示著人性深處的慾望與恐懼,及其所屬文化最基本的世界觀。因此,對童話的解碼是非常有意思的。我喜歡這部電影,在這裡嘗試著為電影中的三則故事解碼,看官若有興趣,不妨與自己的解讀對照一下,若能因此發現筆者或自身的心理問題,未嘗不是功德一件,哈哈,閒話少敘,切入正題。

童話的焦點常常是家庭中的人際關係。這不僅是因為童話是孩子瞭解世界的最早課程,而且也是因為家庭關係是社會關係的起點。所以,三則故事的核心在我看來是家庭中的這幾對關係:母子,姐妹,父女,這三則關係中又隱含著三對夫妻關係;三個故事都有一條主線就是慾望的膨脹以及對它的解決和衝破,以及對於掌控命運的追求。下面進入具體分析。

第一個故事:母子
有觀點認為,白雪公主的後母象徵的就是母親本人,但是人類沒辦法接受親生母親的惡,這與傳統中我們對母親的愛與尊重相違背,所以我們會在故事裡把它轉移到一個虛構的後母身上,讓她代替母親做惡及受罰。哪怕是思想開放的今日,對於母愛的質疑仍是各類文明中的禁忌,儘管母親其實是最容易給孩子造成傷害的人。我們的文化把母親的角色放在無比崇高,無可替代的位置上,而對於這種極度親密關係的陰暗面則選擇迴避或忽視。所以當代反思母愛的文藝表現常常是隱蔽的,含蓄的,或是不做直接判斷的。與此不同的是,在古代童話和希臘神話中,父母的惡則來得直接凶猛甚至包含在宿命中,因而弒母和弒父的情節才會常常出現。
在這個故事裡母親的惡最早體現在她對父親的冷漠中。片中王后對於國王的犧牲不聞不問,甚至充滿嫌棄。這看似詭異,卻像極了很多現實,只不過誇張一些罷了。多少家庭裡母親有了孩子之後就完全以孩子為中心,而對丈夫不再關注。電影裡寡母對孩子的愛是深重的,更是充滿佔有慾的,這既是愛孩子,又是愛自己,因為孩子是自己的延續。就像王后說的:“雖然你只在我的肚子裡呆了一天,但你繼承了我的樣子。”這句話其實很荒謬,因為王子很明顯一點也不像她,而是和侍女的兒子長得一模一樣。這兄弟二人的親厚是王后的心病,因為自己的兒子可能會因為別人和自己分開。這種患有“連體症”的母親是不能容忍任何失去孩子的可能性的。可是正像某些雞湯文中寫的:“偉大的母愛當是放手”,只有放手讓孩子成長,他才能擺脫對於母親的依附,擁有真正完整的生命。顯然這個“臣妾做不到”。
電影中用非常詩意的場景展現了母親對孩子漸行漸遠的無力----迷宮中的追逐,孩子的躲避與逃跑。無論是王后還是現實中的母親都終要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隨著孩子年歲漸長,母親會越來越追不上孩子的腳步,而孩子終要學會突出母愛的重圍,與自己心志相投的人一起離開。但是王后是不會這麼放手的。所有可能讓兒子離開她的人和事都被她視為致命威脅,值得以死相拼。現實中的有些母親又何嘗不是這樣?如果說婆婆對於媳婦的挑剔還可以理解,因為很難說兩個年輕人看對眼不是一時糊塗,那電影裡兩兄弟的相親相愛就是註定的,都長得一樣還不能說明嗎?然而母親仍然拒絕接受,王后對於侍女兒子的排斥不是源於他低賤的身份,而是由於他的存在提醒了王后她不是世上與她兒子最親最相近的人。她不惜展開殺戮,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就是不能接受兒子從母體上真正剝離。最後一幕中母親化身為魔獸,這是她心中的惡欲的顯化。她這副猙獰狼狽的模樣,便是她親生的兒子也認不出來,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誅殺了母親的惡,就像現實中的孩子也必須勇敢地承認和麵對母親的不完美,與其鬥爭,才能真正擁有自我。
這個故事展現了與世上最偉大的愛相生相伴的陰暗面。如果一份愛充滿了對於他人的漠視和傷害,對於愛的物件的禁錮和控制,那麼這種愛是無私還是自私呢?這種對於母愛的質詢真得讓人冷汗直冒!

第二個故事:姐妹
一般姐妹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一方面大家相親相愛彼此扶持,另一方面又多多少少會相互攀比和競爭,其中較弱的一方常常會因在競爭資源(無論是父母親的愛還是家庭的物質財富)時處於劣勢而對較強的一方形成依賴、敬畏或怨忿,甚至生活在另一方的陰影之下。這種不斷地被別人放在一起比較的經驗常常對於兩個人都是一種扭曲和傷害。現實中的人也許能通過自身的成長成熟逐漸擺脫與這種親密關係相伴的心病,但在這個童話裡這些問題被放大到了極致。
電影中的老姐妹雖然相依為命,但她們的關係是相當病態的,軟弱無能的妹妹依附於野心勃勃的姐姐,接受著後者的擺弄和控制。把她們真正拴在一起的似乎並不是親情,而是無法跳出的孤獨、貧窮和卑微,所以當狡猾的姐姐通過偶然的機緣飛上枝頭時,她們的關係便開始破裂了。有的人說,要是妹妹替姐姐保守祕密,也許兩人都可以在王宮過上好日子。但是妹妹怎麼可能做到呢?反觀現實中的人能做到嗎?且不論天涯社群上爆出明星假臉的ID有多少是他們自己姐妹了,光是對於奶茶妹妹同學室友的採訪就可見一斑了。看到和自己一個起跑線的人通過不光彩的手段上位有幾個人能夠安然自若呢?大部分人總是會選擇模仿或揭露吧。反之,如果大家不是在一個起跑線上,心理就會平衡的多,嫉妒只存在於本來相近的人中間。比如同學,同事,親朋好友,而姐妹就是天生在同一起點上的競爭者。
這則童話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並沒有遵循傳統童話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規則,雖然這裡的壞人:好色的國王,貪婪的姐姐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報應(前者被欺騙睡了老嫗,後者最終被打回原形),但全片裡結局最慘的卻是愚蠢但未必不善良的妹妹。這是否意味著在《五日談》(童話的出處)這部文學作品裡的價值觀裡,英雄未必是馴良的溫善之輩(最近時髦的說法叫“低智商的善良”),反倒是那些能下得了狠手,把握自己命運的人(不論是第一個故事裡弒母的王子還是最後一個故事裡殺夫的公主,甚至是最後狼狽逃竄的姐姐)。因此,相比於姐姐的傳統的惡(貪婪,欺騙,忘恩負義),妹妹的愚蠢和盲從反而是更大的惡。這個錢色交易的遊戲規則和欺騙上位的手段本來就是扭曲的,但是姐姐耀眼的成功讓原本抗拒參與遊戲的妹妹失去了重心, 一頭跌落進去。擺脫不了姐姐的魔咒,妹妹的人生何其慘痛。回到現實中,那些想形成自己獨立人格的孩子們也必須能從兄弟或姐妹的陰影中走出來,開創專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第三個故事:父女
如果父親是每個家庭裡的“君王”,那這世上滿是昏君。他們拿錢養著那些吸血的人或癖好,卻對自己的至親不管不問,甚至推下火坑。玩物喪志的國王讓我想起吳奇隆的爹和蔡少芬的娘,他們都因為賭債提前決定了孩子的命運,而那頭巨大而畸形的跳蚤像極了世界各種扭曲和無限膨脹的病態慾望,那是長在人心上的毒瘤。童話和現實裡的英雄都是能認命也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的人,不論是終獲自由的公主還是苦盡甘來的明星們,他們都以巨大的代價換來自己的成長和對命運的把控。
這個故事還有點女權主義的意味,男人對於女人的壓迫常常體現在兩點上。一是權力暴力,不論是來自家庭中的父權還是現實社會中其它權力架構,男性擁有著支配女性命運的權力。這也體現在國王身上,他集父權與政權於一身,倉促而糊塗地成就了女兒的悲劇;二是身體暴力,這裡體現在高大凶猛的巨人對於公主的蹂躪上;電影中的公主受雙重暴力的壓迫,成了一顆無助的棋子,而生命中與她本應是最親近的兩個男人,卻給了她精神肉體上最大的傷害。尊貴如公主, 也還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哪怕夫君是個怪物,也只能遵守男人的遊戲規則,被一方輸給另一方,毫無尊嚴可講。公主拒絕女人這種悲劇,她轟轟烈烈的反抗道路雖然九死一生,鮮血遍地,卻最終獲得了勝利。



這裡的鮮血和前兩個故事中的鮮血一起形成了一個可怕的詰問:那些賦予我們生命以來源和支援的親密關係是不是本來就充滿了風險?它可以給你生命的依託,卻也鑄就了最堅固的牢籠?面對在扭曲的慾望下變質的親情,是不是隻能選擇頭也不回的互相背叛,鬥爭才能真正把控自己的命運?這種問題,對於集體意志強過個人主體性的中國社會似乎更有意義。


終章:慾望的膨脹與平衡
我們東方人講究的因果貌似在義大利童話中被轉換成了關於平衡的哲學。幸福和圓滿可能就是慾望的微妙平衡。而其過度膨脹時就會形成一種虛空,需要新的填充,而平衡的規則決定了一切不能無中生有,只能交易和替補。三個故事從不同角度體現了這一預設。電影最後一幕,所有的主角聚會一堂,望向天上走鋼絲的人,那是平衡的準則最美妙的體現之一,它至高無上,宛如神諭;而與此同時,姐姐的花容月貌期限已到,美夢轟然崩塌,只能在絕望和惶恐中匆匆逃離。世間慾望的平衡珍貴卻難得,因為人類在誘惑面前非常脆弱,也許這也是為什麼代表著平衡的馬戲團一家毀滅得如此迅速而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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