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這樣也不是我做的:你為什麼不原諒

拋開這個片子先不談,我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過的一篇報道,詳細的情節因為年久風化已不可辨,但依稀記得說的是一個被老師冤枉然後百般折磨的小女孩的故事,好在報道的題目到現在依舊記憶猶新,於是順藤摸瓜搜尋過去,果然找到了這個名為《你為什麼不原諒》的當年火紅一時的新聞,作者孫雲曉,在這裡先摘錄個梗概。

英子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1999年9月2日,剛剛升入小學四年級的英子,正開心地憧憬著新生活,卻遭受了當頭一棒。班主任李愛華老師叫起了英子,讓她念題。英子一慌,唸錯了。李老師雖然只有34歲,卻已當了12年的教師,一向對學生要求嚴格。她嚴肅地問道:“你預習了沒有?”

“預習了。”李老師聽了英子的回答,並未讓她坐下,而是請同學們分析一下她為什麼沒念對。

關於這一細節,英子曾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詳細講述過。她說: 當時,李老師讓全班同學幫我分析。有的同學說:“她沒預習好。”李老師說:“這個可能性不大。”於是,有的同學說:“她撒謊!”李老師說:“對。”又有的同學說:“她腦子有病。”李老師說:“就這兩個原因。”

據英子的父母回憶,這件事使孩子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傷害。一直拖到星期天的晚上,女兒才告訴了父母實情,並再三央求父母千萬不能跟老師說,否則,她又要挨老師的“收拾”了。可是,做父母的怎能容忍孩子受此侮辱?當天晚上,英子的母親便與李老師通了電話,希望老師在教學過程中注意方法,當學生的發言中帶有不文明的言語時,老師應馬上制止,不應當表示贊同。不料,李老師非但不接受批評,還非常惱火。

李老師的憤怒最終還是撒到了英子的身上,憤怒表現出來的方式包括冷落英子,以上課精神溜號為由,朝英子臉上扔書;以談話為由不讓英子吃飯等等。英子的母親忍無可忍,找到了英子學校的校長反映此事,然而事情的發展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樣。

英子的母親後來回憶,9月17日,我們找了校長反映情況。第二天,李老師便找英予“談話”,嚴厲地說:“我教學12年了,還沒有哪個學生家長敢告我的狀。你媽找校長談,校長就找我談,我就找你算賬。要麼你走,要麼我走。你想讓我下崗是不是?告訴你,學生家長擁護我。所以,你走的可能性大。看你還敢不敢回家告訴家長。”不但如此,李老師還在課堂上對全體同學說: “我們班有一名學生的家長竟然敢把我告到校長那裡去了。”當有同學問是誰時,李老師忿忿地說:“就是英子她媽!”從此,李老師用各種方法折磨英子,氣得英子沒辦法,只好掐自己的大腿,默默地流淚……

至此。矛盾開始升級,衝突愈演愈烈,直到英子因為“外傷性環樞椎骨半脫位”被送進醫院,李老師依舊把責任撇的一乾二淨,“我對英子脖子受傷不負任何責任。我當老師當了12年了,12年來在師德方面沒有出過一例這樣的事。如今出了這件事,這對我是一種折磨。我覺得特別委屈,吃不好,睡不著。我這幾天找了好多醫學專家,專家說,脖子錯位不可能十幾天就好。我要訴諸法律,他們這樣說是誹謗我!”

11月1日,李老師向瀋陽市和平區人民法院遞交了《起訴書》,起訴英子的父母“捏造事實,誹謗、侵害原告名譽權”。

據英子的父親說,他們當時早就想給孩子轉學,也聯絡好了外區一所學校。可誰知,老師把他們告上了法庭,“我們一走不就等於預設了嗎?乾脆,哪兒也甭去了,就在這兒堅持到底了。她起訴我們,我們也起訴她。”

三天之後的11月4日,英子和父母的一紙《起訴書》,把李老師及學校一併告上了法庭。

與此同時,英子的身周開始發生變化,不管走到哪裡,總有人悄悄地跟蹤她,可她一回頭,那人影兒一晃又不見了。

她發現同學們看自己的眼神兒也變了,似乎都在觀察她、議論她,甚至用筆記錄她的行動。

甚至一天放學的時候,突然一把刀子頂在了英子的腰上,一個男生威脅說:“你老實點兒,再敢和李老師作對,我就對你不客氣!”

市人民政府、區教委和學校組織了聯合調查組,開始調查這件事情的始末,然而據英子的父母說:

“由於9月24日李老師拽拉英子的紅領巾,均有學生看見,為掩蓋事實真相,李老師公然在全班學生面前煽動說:“英子說我拽拉她紅領巾了,她是想讓我下崗。你們希望我走嗎?”同學們回答:“不希望。”李老師又說: “你們看見我拽拉英子的紅領巾嗎?”一些同學說: “沒看見。”於是,李老師告訴同學們統一口徑:老師沒拽拉英子的紅領巾。

在這樣的氛圍裡,英子每日早晨孤獨地來,傍晚寂寞地去,日復一日受著煎熬。不過,她漸漸適應了身陷重圍的滋味,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像泉水一樣從心底冒了上來:

“我說的全是實話!我沒有錯!我要抗爭到底!”

當然,並非所有同學都積極響應著李老師的號召, 還是有人堅定地站在了英子一邊,英子曾在一篇作文裡寫道:

我有一個好朋友,她的名字叫賈吉蓉。9月的時候,李老師拽我紅領巾不承認,賈吉蓉卻悄悄地告訴我:“我看見李老師你紅領巾了。”在李老師做工作不讓她說的情況下,她卻悄悄地告訴我她看見了,她是在與邪惡勢力做鬥爭。我感激不盡。 賈吉蓉,我要謝謝你,謝謝你誠實,謝謝你的友好。

在市人民政府、區教委、學校及新聞媒體的三次調查中,一名小學生承認看見李老師拽了英子的紅領巾。這名學生還簽了字。在鄭校長參與的調查中,有三名學生承認看見李老師拽英子的紅領巾。其中之一就是賈吉蓉。

2000年3月23日下午,瀋陽市和平區法院正式開庭。審理英子訴李老師人身傷害賠償案。

經過反覆論證,法院判決如下:原告英子頸部的傷系被告李愛華拽拉紅領巾所致,由於被告李愛華是在實施職務過程中發生該起事件的,對此被告瀋陽市和平區x x小學應承擔民事責任。故原告要求被告賠償醫藥費的理由合法,證據充分,本院應予以支援。原告系未成年人,由於該起事件的發生對其身心健康帶來不利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原告英子的學習、生活和健康,故原告提出賠償精神損失的要求本院予以支援,但賠償的數額要考慮侵害人的過錯程度及受害人的損失狀況等因素……

然而,雖然學校服從判決,但李老師卻一臉不滿,她不服從法庭對她拽英子紅領巾事實的認定,要堅持用法律給自己討回公道。至於說到學生跟蹤英子,以及那張《人員工作表》,她一口咬定自己“根本就不知情”。

2000年5月9日,李愛華老師向瀋陽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了《上訴書》,請求“依法撤銷原一審判決”。

同年10月23日,瀋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下達第1360號《民事判決書》,駁回李的上訴,維持原判,並以此為“終審判決”。

勝訴的英子被邀至中央電視臺做“講述”節目,漂亮的女主持人柔和地問英子:官司打贏了,事情也過去了,你會不會原諒李老師呢?”

當時,臺上臺下的嘉賓們把目光紛紛投向英子,期待她點點頭,使這個尖銳的矛盾逐步化解。可是,英子卻沉默著。一會兒,她擡起頭,輕輕地說:
“不!我不原諒!”

說罷,兩行晶亮的淚水潸然流下。


以上,就是中國現實版《正義之裁》的故事,雖與片中一樣,最終都是受害方贏得了訴訟,但是我們審視兩者的心情卻必定大相徑庭,一個是沉冤得雪,一個是六月飛霜。但無可否認的是,無論是片中的金子還是新聞中的英子,都代表著更加弱小無力的族群,都站在村上春樹高牆與雞蛋的比喻中雞蛋的位置。他們亦同樣深處一個複雜的系統中,10歲的英子面對的,是高高在上的老師、學校、以至整個教育機構與城市的所謂名譽;憨直的金子面對的,則是一個國家的警察局、法院,以至需要以一己之力挑戰的整個公權力與國家機器。

英子的不原諒與金子的不服輸其實都是來自於在巨大的壓力下對自我的堅持,按照一般人的做法,老師打人,換個學校就算了;強權誣陷,默默承受就算了。因為周圍的聲音往往是那麼的一致,“算了,你鬥不過他們的”“算了,他們就是那樣的”“算了,破財消災吧,別跟流氓一起見識。”算了算了算了!於是,很多人吃了苦認了栽,以隨後接踵而至的精神上的折磨與反覆的噩夢與不甘換取肉體上動物性的貌似安逸。

一個聲音高喊著,爬出來吧,給你自由。為了自由更多的人低下頭爬出來了,於是他們襯出了在那裡高高擡起頭顱不願就範的英雄。這裡的英雄不單單是金子,是英子,還有願意為金子作證的上班族女士,還有願意對英子說,“我看見她拽你紅領巾了”的賈吉蓉。

即便不是面對強大的機構,只是面對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潛在威脅,人類動物性的自保本能便會暴露無疑,看見街上搶東西的飛車之徒,看到公交車上偷東西的狗盜之輩,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挺身而出剛直果敢大義凌然,但至少我不會做到熟視無睹安之若素。龍老師在《野火集》中的一篇《中國人,你為什麼不憤怒》現在看來仍如當頭棒喝,然而憤怒的中國人此文發表的30年後不然依舊在侷促的某地戴著墨鏡高昂頭顱,不然在眾多熊貓的關注之下朝不保夕挺立傲骨。

即使這樣,依舊希望更多的人能夠不原諒,這裡面的不原諒並非字面之義,而是見到不公不平不忍不忿之事能夠守住自己的那份堅持,發出完全來自心底的聲音,集腋成裘,匯木成林。只有當更多的人選擇與金子與英子堅定站在一起,他們才終能成就真正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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