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馬爾克斯經典名篇(套裝全4冊)(附《我不是來演講的》)

加西亞·馬爾克斯經典名篇(套裝全4冊)(附《我不是來演講的》)


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 /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譯者:劉習良 / 筍季英 / 陶玉平 / 魏然

價格:99.00

出版時間:2013-07-01

頁數:573

裝幀:精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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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亞·馬爾克斯經典名篇(套裝全4冊)》內含史上最無爭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主峰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四部經典名篇:《枯枝敗葉》《惡時辰》《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和《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

  《枯枝敗葉》
  描述了馬孔多鎮一家祖孫三代在一個大夫死後為其收殮的半小時內發生的故事,被視為“已具備《百年孤獨》的雛形”,也開啟了馬爾克斯日後魔幻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

  《惡時辰》
  這他媽的鎮子。這他媽的年月。
  一切都原封未動。政府是換了,還許了願,說要和平,提出了各種保證。一開頭大家都信以為真。可是,當官的呢,還是原班人馬。
  原本平靜的小鎮突然躁動起來。不知什麼人開始在夜裡貼匿名貼,揭露別人的隱私,並加以誹謗。一天清晨,塞薩爾在自家門上看到一張貼子,盛怒之下殺了貼中所指的妻子的情夫。小鎮開始人心惶惶。
  面對緊張的局面,剛上任的鎮長宣佈恢復“宵禁”,並派警察封鎖小鎮。匿名帖只是悲劇開始前一段美麗動人的插曲,死神要在鎮上作祟了……
  《惡時辰》直接取材於社會現實,不同於馬爾克斯以往的魔幻風格,而是用最精煉簡潔的語言,營造出荒誕、陰鬱、驚心動魄的氛圍。馬爾克斯對權力的奧祕與孤獨的揭示,對社會動盪和腐敗根源的反思,令今天的讀者不禁深感共鳴。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加西亞·馬爾克斯最負盛名的中篇小說,在世界文學史上與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齊名。馬爾克斯自認《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的藝術成就要超越《百年孤獨》。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講述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上校,五十六年來一直等待退伍金的絕望生活。這位著名的“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被譽為“20世紀小說中最難忘的人物”,小說結尾也被譽為“所有文學作品中最完美的一段”。

  《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
  源於一場真實事件:1951年,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一個朋友在全鎮人面前慘遭殺害。“我如此急切地想要講述這樁案件,也許是它最終確定了我的作家生涯。”但直到1981年,經過30年的調查和思考,馬爾克斯才終於找到這出悲劇的關鍵。
  此時的馬爾克斯,為抗議獨裁統治,已經進行了5年文學罷工。然而為完成這一作品,他打破誓言,中止文學罷工,寫下了這部觸目驚心的悲劇——《馬爾克斯: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次年,馬爾克斯榮膺諾貝爾文學獎。

加西亞·馬爾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1927年出生於哥倫比亞馬格達萊納海濱小鎮阿拉卡塔卡。童年與外祖父母一起生活。1936年隨父母遷居蘇克雷。1947年考入波哥大國立大學。1948年因內戰輟學,進入報界。五十年代開始出版文學作品。六十年代初移居墨西哥。1967年出版《百年孤獨》。198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加西亞·馬爾克斯以小說作品建立了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濃縮的宇宙,其中喧囂紛亂卻又生動可信的現實,折映了一片大陸及其人們的富足與貧困。
  ——諾貝爾文學獎頒獎辭

  優雅與活力的罕見融合。每一個場景、每一個動作都在歌唱生命、抗拒死亡。馬爾克斯是一個毋庸置疑的文學大師。
  ——《紐約時報書評》

  從寫《枯枝敗葉》的那一刻起,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作家,沒有人可以阻攔我。
  ——加西亞·馬爾克斯

  《惡時辰》是馬爾克斯最能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在他筆下,現實是如此荒誕、匪夷所思。
  ——巴爾加斯·略薩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我寫了9遍,他是我所有作品中最無懈可擊的,可以面對任何敵人。
  ——加西亞·馬爾克斯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是世界頂級的小說。
  ——劉震雲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是馬爾克斯最好的作品。哪怕是《百年孤獨》,也沒有能超越它帶來的震撼。
  ——格非

  《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綜合了我以往所有作品的元素,我希望寫的東西百分之百、準確無誤地達到了。
  ——加西亞·馬爾克斯

  在《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中,馬爾克斯的語言如此豐沛,如魔法一般,無人能企及。
  ——薩爾曼·拉什迪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上校開啟咖啡罐,發現罐裡只剩下一小勺咖啡了。他從爐子上端下鍋來,把裡面的水往地上潑去一半,然後用小刀把罐裡最後一點兒}昆著鐵鏽的咖啡末刮進鍋裡。
  上校一副自信而又充滿天真期待的神態,坐在陶爐跟前等待咖啡開鍋,他覺得肚子裡好像長出了許多有毒的蘑菇和百合。已是十月。他已經度過了太多這樣的清晨,可對他來說,這天的清晨還是一樣難捱。自上次內戰結束以來過了五十六年了,上校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等待,而等到的東西屈指可數,十月算是其中之一。
  妻子見上校端著咖啡走進臥室,便撩起了蚊帳。昨天夜裡,她的哮喘病又發作了,人到現在還昏昏沉沉的。她勉強坐起身,接過了咖啡。
  “你的呢?”她問道。
  “我喝過了,”上校撒了個謊,“剛還剩一大勺呢!”
  這時,鎮子上響起了一陣陣喪鐘聲,上校早已把今天要出殯這事忘到腦後去了。妻子喝咖啡的時候,他摘下吊床的一頭,捲到門後的另一頭上去。女人想起了那個過世的人。
  “他是一九二二年生的,”她說,“四月七號,正好比咱們的孩子小一個月。”
  她艱難地喘著氣,在喘息稍定的間歇裡喝一口咖啡。這老太太簡直就是由幾塊白色軟骨構成的,靠一根僵硬、彎曲的脊柱勉力支撐;呼吸困難使得她問話的口氣就像在陳述事實。直到喝完咖啡,她還在想那個死去的人。
  “十月份下葬一定很可怕。”她說。可是上校沒留神聽她說話。他開啟窗子。十月已經來到了這所小院。草木蔥蘢,地面上到處是蚯蚓拱起的小土堆,看著這些,上校的腸道又一次感到,十月這個不祥的月份真的來臨了。
  “我的骨頭都返潮了!”他說。
  “冬天了嘛,”妻子應道,“打一開始下雨我就跟你講,睡覺的時候要把襪子穿上。”
  “已經一個星期了,我一直穿著襪子睡覺。”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上校本打算裹上毯子躺到吊床上去睡個回籠覺,可那破鍾一個勁兒地響,終於讓他記起了出殯的事。“十月到了。”他咕噥著走到房子中央,這才驀地想起公雞還在床腿上拴著。這是一隻鬥雞。
  把杯子收拾到廚房去之後,上校到堂屋裡給那架嵌在雕花木框裡的鐘上了發條。同那問窄小得讓哮喘病人透不過氣來的臥房相比,這間堂屋還算寬敞。小桌周圍放著四把藤搖椅,桌上鋪了檯布,上面還擺著一隻石膏小貓。鍾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條滿載玫瑰的小船,船上幾個小夥子圍著一個身披薄紗的女人。
  上校給鐘上完發條,已經是七點二十分。他把雞抱進廚房,拴在爐座腿上,給罐子換了水,又在旁邊撒了一小把玉米。一群孩子從破柵欄鑽了進來,圍著雞坐成一圈,靜悄悄地看著它的一舉一動。
  “別盯著它看,”上校發話了,“總這麼看會把雞看傷的。”
  小傢伙們就像沒聽見似的,有一個還掏出口琴吹起了流行曲。“今天不能吹,鎮子上辦喪事呢!”上校這麼一說,那小傢伙馬上把口琴塞回褲兜,上校這才走進臥室去穿送葬的衣服。
  妻子犯了哮喘病,白上衣沒熨好,上校只好決定穿那件結婚以後只在特別隆重的場合穿過幾次的黑呢外衣。他費了好大事才從箱底翻出了那件用報紙包著、裡邊還放了防蛀衛生球的衣服。妻子躺在床上,還在想那個死者。
  “這會兒他該已經碰見咱們的阿古斯丁了,”妻子說,“他該不會把咱們在阿古斯丁死後的處境告訴他吧!,,
  “他們這會兒恐怕正在談論鬥雞的事。”上校說。
  他從箱子裡翻出一把很大的舊雨傘。這傘是他妻子在他那個黨某次籌集經費的政治摸彩中贏得的獎品。那天晚上,他們還看了場露天演出,雖說下了雨,演出並沒有中斷。上佼、妻子和他們當時只有八歲的兒子阿古斯丁,都擠坐在這把傘下堅持看完了最後一幕。可現在,阿古斯丁已不在人世,當年發亮的綢傘面也已被蟲蛀得百孔千瘡。
  “你瞧咱們這把馬戲團小丑的傘現在成什麼樣子了。”上校過去就老這麼形容這把傘。他在頭頂撐開了那個奇異的金屬骨架。“現在只能用它來數天上有多少星星了。”
  上校微微一笑,可妻子看也沒看一眼那把傘。“凡事都這樣,”她低聲說道,“咱們還活著,可這把老骨頭已經朽了。”她閉上雙眼,好更加專注地想那個死者。
  上校用手摸索著刮完臉(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鏡子用了),隨後不聲不響地穿上衣服。他的褲子像長襯褲一樣緊緊地包在腿上,腳踝處綁了個活結,腰問用一條同樣質地的布帶穿過縫在那裡的兩個金光閃閃的褲鉤繫住。他不用腰帶。舊馬尼拉紙色的襯衣幾乎和馬尼拉紙一樣粗硬,頂端用一顆黃銅釦子扣住。本來假領子也要靠這個釦子固定,可那領子早就破爛不堪,因此上校打消了系領帶的念頭。
  上校鄭重其事地做著每個動作,他雙手的面板光潤,緊繃在骨頭上,表面像脖子一樣長有痣斑。他先把漆皮靴靴縫裡的土都弄乾淨,然後才穿上腳。直到此刻,妻子看見他穿得和結婚當天一樣,這才發現丈夫老多了。
  “你就像要去辦什麼大事似的。”妻子說。
  “這次的葬禮就是大事,”上校答道,“這麼多年了,他是我們這裡第一個自然死亡的人。”
  九點以後,雨住了。上校正要出門,妻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把頭髮梳梳。”她說。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竭力想梳平那一頭鐵灰色的硬發,結果全是枉然。
  “我這模樣一定跟只鸚鵡差不多。’’他說。
  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覺得還不至於。上校不像鸚鵡,他是個枯瘦的老頭,渾身的硬骨頭就像是用螺釘螺帽接起來的一樣,唯有雙眼倒是炯炯有神,看上去才不像是在福爾馬林藥水裡泡著的。
  “你這樣很好。”妻子讚許地說,待丈夫剛要走出臥室,她又加了一句:
  “你問問醫生,咱們家可曾得罪過他。,,
  老夫妻倆住在鎮子盡頭的一所房子裡,棕櫚樹葉屋頂,石灰牆已開始剝落。空氣依然很潮溼,但雨已經停了。上校沿著一條小巷向廣場走去,小巷兩旁的屋舍一間擠著一間。一上大街,上校不禁渾身一顫:放眼望去,鎮子上佈滿了鮮花,女人們都身著喪服坐在各家門口,等候著送葬的隊伍。
  上校走到廣場時,又下起了濛濛細雨。檯球廳老闆從他的門口看見了上校,舉起手打了個招呼:
  “等一等,上校,我借把傘給您。”
  上校頭也不回地答道:
  “謝謝,我這樣挺好。”
  送葬的隊伍還沒有出發。男人們一律身著白襯衣,系黑領帶,打著傘在門口交談。其中一位看見上校正跳過廣場上的一個個水坑。
  “上這兒來吧,老兄。”他喊道。
  一面在傘下讓出了一塊地方。
  “謝謝,老兄。”上校說。
  但他沒有接受這番好意,而是徑直進屋去向死者的母親致哀。一進門他先聞到撲鼻的花香,緊接著感覺到一陣熱氣。上校竭力想在擠作一團的人群中間開出一條道來,可不知是誰用手推著他穿過一副副神情呆滯的面孔,一直來到屋子的盡頭,來到死者那大張著的深鼻孔跟前。
  死者的母親正在用一把芭蕉扇驅趕著棺材上的蒼蠅,其他幾個黑衣女人則呆呆地望著屍體,神情就像人們在看著河裡的流水一般。突然,屋子盡頭響起了某個聲音。上校擠開一個女人,走到死者母親身旁,把一隻手放到她肩上,咬緊了牙關。
  “我向您致哀。”他說。
  她沒有回過頭,而是張開嘴發出一聲號叫。上校心頭一驚,覺得自己被哭成一片的無形人潮推向屍體,他想扶住牆,可是又夠不著,那邊也擠滿了人。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語:“小心,上校。”他轉過頭,正好和屍體面對面。但上校已經認不出他來了,他雖已僵硬,看上去卻依然生氣勃勃,而且似乎和上校一樣茫然,他渾身上下都裹著白布,手裡還握著一支短號。等上校在一片痛哭聲中擡起頭想喘口氣時,棺材已經上了蓋,正被七高八低地沿著一條擺滿鮮花的斜坡向門口擡去,鮮花不時在牆上擠碎。他出了一身汗,關節又疼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直到雨打溼了他的眼瞼,他才發覺自己已經到了街上。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說:
  “快點兒,老兄,我正等您暱。”
  這人是堂薩瓦斯,他過世兒子的教父,也是他們那個黨唯一一個躲過了政治迫害並能繼續住在鎮子上的領導人。“謝謝您了,老兄。”上校應了一聲,便一言不發地走在傘下。樂隊奏起了葬禮進行曲,上校聽得出來,這裡面少了一支銅號,於是他第一次確信,死者是真的死了。
  “可憐的人!”他喃喃地說道。
  堂薩瓦斯干咳了一聲。他左手打著傘,因為個子比上校矮,他把傘柄舉得幾乎齊頭高。隊伍出了廣場以後,人們開始說起話來。堂薩瓦斯轉向上校,神情憂鬱,問道:
  “老兄,您那隻雞怎麼樣了?”
  “老樣子。”上校答道。
  這時傳來了一聲喊叫:
  “你們想把這個死人弄到哪裡去?”
  上校擡頭望去,只見鎮長站在警察局的陽臺上,擺出一副演講的架勢,身上穿著襯褲和法蘭絨上衣,雙頰浮腫,鬍子也沒刮。樂手們停止演奏葬禮進行曲。過了一會兒,上校聽見安赫爾神父正高聲同鎮長交涉。透過傘面上的雨聲,上校隱約聽出了他們的對話。
  “怎麼回事?”堂薩瓦斯問道。
  “沒什麼,”上校答道,“說是不許送葬隊伍從警察局門口經過。”
  “我倒忘了,”堂薩瓦斯大聲說,“我總是忘了現在還是戒嚴時期。”
  “可這又不是暴動,”上校說,“不過是死了一個可憐的鼓號手。”
  隊伍掉了頭。走到貧民區時,女人們先是默不作聲地咬著指甲目送隊伍經過,而後也紛紛走上街頭,大聲說出頌揚、感激和依依惜別的話,彷彿死者在棺材裡都能聽見似的。到了墓地,上校覺得不舒服。堂薩瓦斯把他推到牆根給擡靈柩的人們讓路,同時微笑著向他轉過頭去,看見的卻是一張痛苦的臉。
  “您怎麼啦,老兄?”堂薩瓦斯問道。
  上校長吁了一口氣。
  “十月到了,老兄。”
  他們順著原路往回走。雨已經停了。瓦藍的天空高遠深邃。“應該不會再下了。”這麼一想,上校覺得舒服了許多,但還是沉浸在冥想之中。堂薩瓦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兄,找醫生看看吧。”
  “我沒病,”上校說,“只是每到十月我的腸子裡就好像有什麼小動物在折騰似的。”
  堂薩瓦斯“哦”了一聲。兩人在他家門E1分了手。那是一座兩層樓的新房子,窗戶上都裝著鐵柵欄。上校也向自己的家走去,他急著脫下身上的這件禮服。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出家門,在街角小店買了一罐咖啡,還給雞買了半磅玉米。
  星期四,上校本打算在吊床上躺一整天,可還是起來去侍弄那隻公雞。這幾天雨下個不停,整整一週,上校的肚子都脹鼓鼓的。一連好幾夜,妻子那哨音一般的呼吸聲也把他折騰得夠嗆。到了星期五下午,難得十月裡雨竟停了。阿古斯丁過去的夥伴們——他們同阿古斯丁一樣,都是裁縫鋪的夥計,也都是鬥雞迷——抽空過來把那隻雞檢查了一番:情況正常。
  家裡只剩下上校和妻子的時候,上校回到臥室。妻子的病已經好點兒了。
  “他們說什麼了?”她問道。
  “他們興高采烈的,”上校告訴她,“都在攢錢,要往這隻雞上下注呢!”
  “我真不明白,他們看上這隻醜公雞哪一點了,”妻子說,“我總看它像個怪物:和爪子比,它的頭也太小了。”
  “都說這是全省最棒的一隻公雞,”上校說,“大概值五十個比索。”
  他確信這一點足以證明他留下這隻公雞的決定是正確的。這是他們的兒子九個月前在鬥雞場上因散發祕密傳單而被亂槍打死後留下的遺產。“哪有那麼值錢,你簡直是在說夢話,”妻子說,“我看等這點玉米喂完了,咱們就得用自己的肝來餵它了。”上校這時一面在衣櫃裡找他那條粗布褲子,一面也在暗自忖度。
  “也沒幾個月了,”他說,“聽說鬥雞會在一月份舉行,過後咱們準能把它賣個好價錢。”
  褲子還沒熨。妻子把它攤在爐臺上,用兩隻經爐火加熱的鐵熨斗熨。
  “你這會兒忙著出去有什麼事?”妻子問道。
  “上郵局去。”
  “我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五了。”她邊說邊回到臥室。上校已穿好其他衣服,但還沒穿褲子。她打量著上校的鞋。
  “這雙鞋早該扔了,”她說,“還是穿那雙漆皮靴吧!”
  上校頓感淒涼。
  “那雙就像是沒爹沒媽的孩子穿的一樣,”他抗議道,“我每次穿上它們就像剛從收容所裡逃出來似的。”
  “我們本來就是沒兒沒女的孤老嘛!”妻子說。
  這次還是他給說服了。上校趕在船拉響汽笛前向碼頭走去。他腳上穿著漆皮靴,白色的褲子上沒繫腰帶,襯衣上也沒套假領子,脖頸處用那枚銅釦子扣住。他站在敘利亞人摩西的店前看著船靠岸。乘客們已在船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八個鐘頭,到下船時都疲憊不堪。還是那幾個老乘客:幾個跑小買賣的,外加幾個上星期出去現在又如期返回的鎮上居民。
  郵船在最後面。上校心事重重地看著它靠岸。他認出了艙頂的郵袋,系在蒸汽管上,蓋著油布。十五年的等待使上校的直覺變得越來越敏銳,正如那隻公雞使他日益忐忑不安一樣。從郵電局長上船解下郵袋背在背上的那一刻起,上校便目不轉睛地盯住了他。
  與碼頭平行的有一條街,那裡簡直是一座迷宮。
  ……
  《惡時辰》
  安赫爾神父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床上坐起來。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揉了揉眼皮,推開蚊帳,坐在光溜溜的涼蓆上沉吟了片刻,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活著。神父想了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和聖徒祭日表上哪一位聖徒對應呢。“噢,十月四日,禮拜二。”想罷,他又低聲說道:“聖弗朗西斯科·德阿希斯。”
  安赫爾神父穿好衣服,沒去洗臉,也沒去祈禱。他身材高大,臉上紅撲撲的,那副安詳的樣子活像一頭溫順的牤牛,而且他舉止穩重,動作遲緩,一舉一動都像頭牛。神父用手指輕輕地扣好長袍上的鈕釦,那股不緊不慢的勁頭彷彿給豎琴調絃一樣。他繫好衣服,拔掉門閂,開啟朝庭院的那扇門,一看到細雨中的晚香玉,他不由得想起一句歌詞。
  “我的眼淚讓海水上漲。”他吁了一口氣。
  從神父的臥室到教堂,有一條迴廊相通,兩側放著幾盆鮮花。迴廊上墁著碎磚頭。十月裡,青草開始在磚縫問滋長起來。去教堂之前,安赫爾神父走進廁所,撒了好大一泡尿。他屏住呼吸,那股催人淚下的濃烈的氨水氣味真是嗆人。隨後,他走到廊子上,又想起一句歌詞:“小艇將把我帶進你的夢鄉。”走到教堂狹窄的小門前,他再一次嗅到晚香玉的馥郁香氣。
  教堂裡臭烘烘的。長方形的中殿上也墁著碎磚頭,只有一扇大門通向廣場。安赫爾神父徑直走到鐘樓下面,擡頭一看,吊鉈離頭頂還有一米多高,他想:還可以走上一個禮拜。成群的蚊蟲向神父猛撲過來。啪的一聲,他一巴掌拍死後頸上的一隻蚊子,在拉鐘的繩子上揩乾淨手上的血跡。上面結構複雜的機械裝置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緊接著他聽到鐘樓裡的時鐘敲響了五下,聲音喑啞而深沉。
  待到餘音散盡,神父兩手抓住鍾繩,把繩頭繞在手腕上,勁頭十足地敲響了破舊的銅鐘。安赫爾神父已經六十一歲了,在這個歲數,敲鐘可算是個累活。但他卻總是親自召喚大家來望彌撒。只有這樣做,他才覺得心安。
  在噹噹的鐘聲裡,特莉妮達推開臨街的門,走到昨天晚上放老鼠夾子的那個角落,一看逮住了幾隻小老鼠,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噁心。
  她開啟第一個鼠夾,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老鼠尾巴,把它丟進一個草紙板做的盒子裡。這時候,安赫爾神父打開了衝著廣場的大門。
  “您早,神父。”特莉妮達說。
  神父沒注意聽姑娘那悅耳的男中音。廣場上空寂無人,杏樹在雨簾中沉睡著。十月的清冷早晨,小鎮顯得死氣沉沉。看到周圍的景象,神父感到一陣惆悵和孤寂。耳朵習慣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之後,又聽見廣場深處響起了巴斯托爾的單簧管那清晰又有點邈遠的聲音。這時候,神父才回答姑娘的問候。
  “巴斯托爾沒跟那夥彈小夜曲的人在一起。”他說。
  “沒有。”特莉妮達肯定地說。她端著裝死老鼠的盒子朝神父走過來。“那夥人彈的是六絃琴。”
  “他們傻里傻氣地唱了兩個鐘頭了。”神父說,…我的眼淚讓海水上漲’,是不是?”
  “這是巴斯托爾新編的歌。”她說。
  神父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一時間好像著了魔似的。多少年來,他時常聽到巴斯托爾那單簧管的聲音。每天清晨五點鐘,在離教堂兩條街的地方,巴斯托爾坐在一張小凳子上,背倚著鴿房的立柱,開始練習吹奏。小鎮上一直就是這麼一套毫釐不爽的程式:先是五點鐘的五聲鐘響,接著是召喚人們望彌撒的晨鐘,最後是巴斯托爾在自己的庭院裡吹奏單簧管,清越的、節奏明朗的聲音使瀰漫著鴿子屎味的空氣顯得潔淨了許多。
  “曲子挺好聽,”神父說,“可是歌詞太笨了。幾句話顛過來倒過去都能唱,沒有什麼區別。夢將把我帶上你的小艇。”
  神父對自己的新發現十分得意,微笑著轉過身去,點燃了祭壇上的蠟燭。特莉妮達跟在神父後面。她身穿一件長長的白晨衣,袖子長抵手腕,腰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綢帶(這是某個世俗團體的固定裝飾)。她的兩條眉毛連在一起,眉毛底下閃動著一雙漆黑髮亮的眼睛。
  ……
  《枯枝敗葉》
  這是我第一次瞧見死屍。今天是禮拜三,可我總覺得是禮拜天,因為我沒去上學,媽媽還給我換上了那件有點兒瘦的綠燈芯絨衣服。媽媽拉著我的手,跟在外祖父後面。外祖父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杖探探路,免得撞著什麼東西(屋裡黑幽幽的,看不清楚,他又是一瘸一拐的)。走過立鏡前,我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全身,綠色的衣服,脖頸上緊緊地扎著一條漿過的白帶子。我在圓得像滿月一樣、髒乎乎的鏡子裡打量著自己,心裡想:這就是我,今天像過禮拜天似的。
  我們來到停屍間。
  屋子裡門窗緊閉,又熱又悶。大街上傳來太陽的嗡嗡聲,除此以外什麼也聽不見。空氣停滯不動,凝成一團,似乎能像鋼板一樣擰幾道彎兒。停屍間裡,飄浮著一股衣箱的氣味。我朝四下裡瞧了瞧,一隻衣箱也沒看到。角落裡有張吊床,一頭掛在鐵環上。一股垃圾味兒直鑽鼻孔。我反正覺得,周圍的那些破爛玩意兒,那些快要黴爛的物件,看上去就像有股垃圾味兒,儘管它們實際上是另一種氣味。
  從前,我以為凡是死人都戴著帽子。現在一看,滿不是那麼回事。原來死人光著頭,腦袋青青的,下巴上繫著一條手帕,嘴巴略微張開,紫色的嘴脣後面露出帶黑斑的、參差不齊的牙齒。舌頭朝一邊耷拉著,又肥大又軟和,比臉的顏色還要暗淡,跟用麻繩勒緊的手指頭顏色一樣。死人瞪著眼睛,比普通人的大得多,目光又焦躁又茫然,面板好像被壓緊實的溼土。我本以為死人看上去大概像普通人在靜悄悄地睡覺。現在一看,也不是那麼回事。
  死人像是個剛吵過架的、怒氣衝衝、完全清醒的活人。
  媽媽的穿著也像是過禮拜天:頭上戴著壓住耳朵的舊草帽,身穿領口封住、袖子長抵手腕的黑衣服。今天是禮拜三,看見她這身裝束,我覺得她和我疏遠了,像個陌生人。她似乎要跟我說些什麼。這時候,擡棺材的人來了,外祖父站起身,迎上前去。媽媽坐在我旁邊,背朝著緊閉的窗戶,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氣,時不時地整理著露在帽子外面的幾綹頭髮。她出來的時候帽子戴得太急,頭髮沒有來得及綰好。外祖父吩咐把棺材撂在靠床的地方。這會兒,我看清楚了,棺材滿可以容得下那個死人。剛擡進來的時候,我覺得棺材太小了,似乎裝不下這具躺下後跟床一樣長的屍體。
  我真不明白,幹嗎把我帶到這兒來。這棟房子我壓根兒沒有進來過,還以為沒人住哪。它就在大街的拐角上,很寬敞。在我印象中,房門從來沒有開啟過。我一直以為是座空房子。今天,媽媽跟我說:“下午別上學去了。
  ”她說話的聲音很沉重,半吞半吐的,我聽了,心裡一點兒也不快活。她拿著燈芯絨衣服走過來,一聲不響地給我穿上。隨後,我們走到大門口,找到外祖父。我們走過三戶人家,來到這兒。直到現在,我才知道街角這裡還有人住,而且已經去世了。媽媽說:“大夫要下葬了,你可得老實點兒。”她指的大概就是這個人。
  ……

《枯枝敗葉》
《惡時辰》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一樁事先張揚的凶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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